人人都有几样爱吃的食物,在众多的食品中,我却对不起眼的豆腐情有独钟。
我的家乡是淮北平原的一个小村庄,我的童年是在家乡度过的。那个地方很穷,在我的记忆中,平时佐饭的只有腌腊菜和酱豆,连蔬菜都很难看到,豆腐是很难吃上的,至于猪肉只有在春节时才能吃上一顿,平时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啊!当地农民在攉水抗旱浇秧苗的时候,便喊起了一句号子:“攉水救秧,大米干饭豆腐汤。”贫穷的农民是把“大米干饭豆腐汤”作为自己饮食的最高目标来追求的,而在攉水时把此号子作为激励自己干活的动力。
记忆中第一次吃豆芽豆腐汤是在我6岁那年。那是上个世纪50年代初一个秋季,一家门叔叔家从县城搬回家乡,为招待帮忙搬家的老少爷们,烧了一锅豆芽豆腐汤。我少不更事,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香甜地吃着豆芽豆腐汤,看着那雪白的豆腐,馋得我直咽口水。家门叔叔看我那馋猫相,便盛了一碗端给我,我蹲在墙根前,“呼哧呼哧”狼吞虎咽地几下便扒光了。那是我终身吃的最为鲜美的一碗菜,因了那豆芽豆腐汤的鲜美,我从此便结下了深深的豆腐情结,我认为,共产主义也就是每天都能喝上豆芽豆腐汤。现在有时在妻儿面前提起这种“豆芽豆腐汤”式的共产主义,直惹得他们喷饭。
几年后,三年自然灾害来了,在那极端困难的岁月里,地里的野菜都挖完了,就吃槐树叶、芭根草、“拉拉莛子”、“剔剔芽”(野草),脸浮肿得使双眼眯成一条线,走路都很难看见路,哪里还能见到豆芽豆腐汤?那是连作梦都梦不见的东西呀!记得那年春天,我一连吃了好几天的野草,没见过一粒粮食,那天,我直感到浑身发软,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想,我怕是不行了,要是在“走”之前能喝上一碗豆芽豆腐汤那该多好呀!当时我睡在一个豆秸堆旁,我用手随意地在豆秸里扒拉着,突然,我黯淡的眼睛一亮,几粒黄澄澄的豆粒出现在我的眼前,它们像金豆子一般闪着黄灿灿的光。数了数,一共有九粒,我大喜过望,毫不犹豫地全部吃进肚子里。我保证,那个香胜过现在世上的一切最高档的炒货!说来也真神奇,那九粒黄豆吃下去后,不一会儿工夫,我就有了坐起来的力气,精神也好了许多。我经常对人说,是九粒黄豆救了我的命。
以后全家便搬到了淮南,生活虽说好了一点,但豆制品仍然是稀罕物。那时是计划经济,什么都发票,物质奇缺,豆芽豆腐汤还是不能轻易吃得上。我10岁那年冬季,每家都发了几张豆腐票,但要到离家很远的地方去买。由于买豆腐人多,凌晨四点就要去排队,我在家是老大,排队买豆腐的苦差便理所当然地落在我的身上。那年奇冷,路面每天都被冻得结冰,我凌晨四点即起,用布条扎上棉裤腿,腰间也扎上一根布条,裹上一件破大氅,挎上竹篮,缩着头,顶着寒风向豆制厂走去。我清楚地记得,那时路上行人很少,偶然只有零星上早班的工人走过。冰冻的路面每走一步便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这声音在寒冬的静夜里显得悠长而清脆……走到卖豆腐的地方时,虽然豆腐还没有做好,但窗口下早已排了一个长蛇阵。我站在队伍中间,冻得瑟瑟发抖,耐着性子等下去。天亮了,做豆腐的师傅来了,我大睁着一双贪婪的眼睛,看着他们把压了一夜的雪白的一板一板的豆腐打开包单,摊在案板上。顿时,久违了的豆腐香味便弥漫开来,我张开大嘴尽情地吸吮着。等我买到豆腐的时候,已快10点钟了,早饭还没吃呢,我又饥又冷,浑身像披了一层冰。我哆嗦着手,迫不及待地掰了半块豆腐便往嘴塞,那个感觉呀,一个字:爽!以后的多少年,都是物质匮乏的年代,豆腐一直也都是紧缺的食品,都是凭票供应,把吃豆腐看作一件大事,那种“豆腐共产主义”一直没有到来。
1968年,作为知青的我下放大别山区。本想,到了生产粮食的农村,粮食应该是不成问题的,那豆芽豆腐汤更会是常常能吃到的。谁知山区特穷,又没有集市,自然没地方去买豆腐,当地老乡想吃豆腐了都是自己做。远在数里之外有一小镇,镇名唤作“千里寺”,镇上有户人家做豆腐,可用米或小麦、黄豆去换,这是一种以物易物的原始商品交易方式,以解现金缺乏的困难。我们知青也隔三差五地省下一点口粮,去换点豆腐来吃,改善一下生活。到“千里寺”要翻一座大山,蹚过漫水河,但为了吃豆腐,我们不厌其劳,翻山越岭、蹚水过河,来回要半天的工夫。每每换来豆腐,便喊来周边的淮南知青共同享用,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那架势就像是过年,好不快哉!那千里寺的豆腐今天回想起来其实并不好,它质地粗糙,口感也不好,但在那个年代,却是除了猪肉之外的最佳美食了。据当地的老百姓说,大别山还有一种“血豆腐”,这种“血豆腐”是用血和豆腐掺在一起做的。其做法是在腊月天把豆腐打碎,和猪血搅为一体,放上盐,腌起来,这便是“血豆腐”了,来年可吃上一年。据说它腊香四溢,美味可口,是当地一种极具地方特色的菜肴。可我下放时并无缘吃到过它,因为那时豆腐既少,也无猪血,因为每家养的猪都要卖给国家,换回油盐钱,无猪可杀,何来猪血?直到上世纪90年代,我重返大别山,才得以吃上这种传说中的“血豆腐”,其味确实像所说的那样,腊香四溢,极为可口。以后每次去我都要吃上一盘,临走老房东还要给我带上一些,他说,如今,血豆腐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了,每到春节,每家都要杀上一头或两头大肥猪,猪血全部用来做血豆腐,供来年食用。有的家杀还两头肥猪,血多,做的血豆腐就多,一年还吃不完。
过上能随意、尽情地吃上“豆芽豆腐汤”的“共产主义”生活是在改革开放以后。改革开放的初期,大街小巷一下子钻出来许多卖豆腐的,豆腐票也取消了,这时我才尽情地吃起豆芽豆腐汤来。那时我住的地方,每早都有寿县大泉村的豆腐专业户挑着小担,走村串户卖着正宗的八公山豆腐,我只要听到“豆腐——”的吆喝声,就会立刻拿起盘子,下楼要买上几斤。八公山豆腐绵滑细腻,色如白玉,清鲜柔嫩,切入汤中,虽久煮而不沉不碎,其味在清淡中透着鲜美,远非家乡和大别山的豆腐可比。这时我才知道:“豆腐之法,始于汉淮南王刘安”;才知道八公山豆腐甲天下;才知道豆腐能做出200多种百种菜来,而不仅仅只能做“豆芽豆腐汤”的。但我对豆芽豆腐汤的情结一直根深蒂固,挥之不去,直到现在,虽然在经济上已非常充盈了,但我每次上街买菜鱼肉可以不买,但豆芽豆腐却一定要买的。回家后,我亲自下厨,精烧出一锅豆芽豆腐汤来。烧汤时豆芽时间煮得要长,汤要成乳白色,然后放上被油炸得两面都黄灿灿的豆腐块,再放几把粉丝,滚开后滴几滴香油,撒把蒜末,添上一勺油炸红辣椒,其味极为鲜美,香味四溢,我往往能吃上一小盆,冬天也能吃得满头冒汗。老婆笑我“老土”,儿子说我“侉子”,并戏称此汤为“侉菜”。我只是苦笑笑,她们岂知在这豆芽豆腐汤的里面有着我人生的辛酸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啊!家乡也来人了,带来了好消息:家家都过上了好日子。餐桌上不但天天有豆腐,还天天有肉哩。
从上个世纪的90年代起,淮南市办起了“豆腐文化节”,豆腐节期间,地方政府一定要用“豆腐宴”来招待来宾的。我曾作为媒体的记者,有幸光临过一次豆腐宴。我没有想到,豆腐竟能做出200多种菜来,光听听那菜肴的名字你就会流出口水来,什么金银豆腐、海皇豆腐、虾仁豆腐、蟹黄豆腐、枇杷豆腐、寿桃豆腐、什锦豆腐、番茄豆腐、宫廷豆腐……他们形态各异,色彩丰富,一个韩国客人一下子被这五颜六色的豆腐宴惊呆了,怎么也不相信这些菜都是用豆腐做的。我打听到八公山有一家专做豆腐宴的豆腐馆,就常带着妻儿去品尝,尽管一桌好几百块钱,我也毫不吝啬。和这豆腐宴相比,那豆芽豆腐汤的档次怕就相形见拙了。
【作者系淮南市委会党员】